「你還好嗎?」
「我很好,路一直都在」
當eTV易電視傳出從十月開始停制本地時事節目時,我接到不少朋友簡單而又含蓄的慰問,而我的回覆,後頭都會加上個笑臉。
從新加坡回到馬來西亞,從事我喜歡的媒體和教育的工作,選擇了什麼樣的路,會面對怎樣的風景,我了然於心。從四年前的VOICE網絡台、兩年前的988電台到現在的易電視,我的字典裡,「開創」兩個字出現最多。面對這一路的多變,我雖然還沒達到「寵辱不驚,去留無意」的豁達境界,但也學會接受和面對路途的曲折。
先說VOICE網絡台。當初回馬,我因緣際會加入創立The Voice Academy(聲學閣)的團隊,在教授廣播課程的同時,也開辦VOICE網絡台,除了作為學生實習作品發表的平台,也希望藉著網絡媒體的發展勢頭,做一些好玩而又不一樣的廣播節目。
我清楚知道,要像港台媒體那樣能夠用諷刺和顛覆的手法針貶時局,我們還欠缺許多民主和自由的氧氣,但是沖著網絡媒體還有一些灰色和可衝撞的空間,我們嘗試用「玩轉」政治的方式,做了一些嘲諷時事的節目,例如〈扭一下新聞〉,希望能吸引一批認為政治太嚴肅而漠不關心的群體,尤其是年輕的網民。但是這樣的嚐試還沒建立起口碑,The Voice Academy因投資人病逝而無以為繼,VOICE網絡台也面臨瓦解。在這個時候,我有機會受聘為988電台節目總監,從網絡平台轉入一個較主流的傳統媒體平發展。
988電台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傳統商業媒體,它靠攏的是「大眾市場」(Mass Market),並非訴諸「小眾市場」(Niche Market)。在構思新節目時,除了希望能兼具開創和獨特性,也要照顧到主流觀眾的口味,〈早點說馬〉這個清談時事的節目於焉誕生。
在一個黨營媒體開創言論節目,我知道那是大不易的事,理想和務實之間永遠都是一場拔河比賽。經營這個由時事評論名嘴主持的節目確實令人心力交瘁,除了要面對MCMC(多媒體及通訊委員會)的關切和「曉以大義」,還要調和有個性和主見的主持人之間的意見不合和衝突,當然也會接到許多被罵或被諷刺的個人和團體的抨擊和投訴。
要做一個有個性的言論節目,市場的要求是要有「觀點」,一個理想的意見市場是能讓觀點越辯越明,但是馬來西亞的媒體發展不夠多元,無法做到像台灣那些立場鮮明的分眾媒體,也因此特別容易引起爭議,這時候「施」和「授」的兩方都要有智慧和包容,也需要有空間讓彼此成長。
在考量媒體公正與客觀的原則下,節目主持人的觀點如何拿捏得當,是有很多可議和學習的地方;它需要時間,也需要更多人投入,所以我邀請不同領域的評論人加入節目陣容,甚至請香港文化才子梁文道成為「說馬」一份子,目的就是希望讓這個節目百花齊放。但是一年三個月後,〈早點說馬〉仍躲不過本地時事節目容易夭折的宿命;外界普遍以為,節目是因為觸及敏感課題而中箭落馬,但實際上牽扯更多的是政黨內部勢力此消彼長和派系斗爭的因素,最後〈早點說馬〉成為本地電台史上的短命節目,而我也因此下台一躹躬。
離開988電台不久,我加入了大馬首家IPTV(網絡寬頻電視)──易電視,這回負責的同樣是開創節目的工作。易電視是新媒體,受眾群還沒建立起來,我們沒有太大的包袱和收視壓力,開創的元素因此可以更多一些。
帶領著一支年輕但缺乏電視經驗的團隊,我一路戰戰兢兢,我相信他們的熱誠,也重視他們的創意。我很欣賞台灣綜藝化的時事節目〈全民最大黨〉,但也知道這種嘲諷時事、模仿政客的節目模式在本地會水土不服,但循著讓時事更好玩更親民的想法,我和團隊開闢了〈國民媒眼看〉,也制作了本地第一個地方性電視節目〈檳城有夠力〉。
從試播期間的「砂州選舉特備」到開播後的709淨選盟Bersih2.0大遊行,從制播大馬第一場村長直選政見發表會到制作「國民頒獎禮」單元等,我們在有限的資源下(相信我,資源真的很有限),再稍稍做體制上的碰撞,微微地挑戰言論的尺度,用幽默逗趣的方式來對抗政治的嚴肅和無力感。
然而,節目開播才四個月,我接到資方通知,以「內部資源整合」為由,決定放棄本地自制節目,等於說〈國民媒眼看〉和〈檳城有夠力〉節目要走入歷史了。我不知道這是否正如網上討論所說,停播節目是受到政治壓力,還是純粹的商業決策考量(因為答案永遠在老板心裡),但是眼看團隊付出的心血付諸東流,想到我們這群衝鋒陷陣的士兵被迫繳械退出戰場,我不無遺憾和難過。
縱觀我過去五年在三個不同媒體的經歷,只能說要在大馬做開創性的言論節目,腹背皆受敵。除了要和箝制言論自由的機關相抗衡,還要面對商業和資金考量的殘酷現實。但走過的這條媒體路儘管如此崎嶇,我卻覺得這條路還是值得走下去。
為什麼呢?
首先,我和我的團隊都有天生浪漫的個性,在馬來西亞這塊土地上開創不一樣的媒體,要天真也要樂觀。我們一直天真和樂觀的認為,這個媒體環境需要有不同團隊去努力改造,儘管會衝到頭破血流,但也會把言論尺度撞得更寬一些。往前三步再退後兩步,我們正一步一趨往更理想的媒體境界前進。
我見証和經歷了台灣解嚴和言論開放的關鍵時刻,也在新加坡這個威權體制下的媒體工作過,清楚認知到媒體的自由是要爭取,若要成功,也會要挫折一下。當外在的政經環境嬗變,傳播科技不斷大步向前,媒體新潮一浪接著一浪打來,扮演開創角色的我們會找到上岸的力量,即使是那一小步,也能感受向前的喜悅。
我們相信,在每一次開創中都有新成員的加入,這批媒體新兵能在新局中看到媒體的可能和可為。我擔心我們三次開創遭遇挫折的經驗,會被媒體老兵用來警惕新兵的負面教材,只做二元化的評斷,說:「你看,這樣做是會出事的」或「只要不要這樣就沒事」;相反地,我希望我們的經歷能給同業先進一點的參考,思考這樣做是否真能創造新的言論市場,哪方面做得可以更好一點,怎樣可以走得更長遠一點,如何可以更好玩更不一樣。如果有這些正面的意義在,這一路跌跌撞撞也就不算什麼了。
媒體環境的改造工程需要前仆後繼的力量,前人的一點開拓會為後人注入更多勇氣。我擔心的是底下的團隊會因為受挫而氣餒,變成媒體逃兵。做媒體需要有傻勁和無可藥救的浪漫,唯有如此,我們才能繼往開來,讓媒體新兵多一點碰撞的力量,開拓更廣大的媒體空間。
我一直覺得媒體工作像跑一場馬拉松,用跑一百尺的方式跑,肯定會陷入跑不下去的困局。跑馬拉松需要有很多的技巧,才不會讓人跌撞太多而又穩步向前;跑馬拉松也需要一個目標,才能讓你一直堅持跑下去。前路就算再坎坷,目標再怎麼遠,靠樂觀的想像和恢宏的理想,才能補給我們一路的體力。
最後,要對曾經和正在與我一起開創和奮鬥的媒體伙伴說──說好的理想,依在。有你有我,我們不孤單。來,再跨出下一步。
2 评论:
雁雁只能老土的替你们打气:加油哦!
你们的付出,大家都有眼见证!
加油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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