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的鞋子

我很喜歡小時候的一張照片，媽媽說，那是我剛滿一歲的那一天，我穿上爸爸買了一雙毛茸茸的小布鞋，當年二十七歲的爸爸牽著我的小手，滿心歡喜地看著我跨出人生的第一步。

媽媽說，小時候給我們兄弟倆買鞋的是爸爸，因為爸爸是愛鞋之人，常常逛鞋店，所以這個任務就自然落在爸爸身上。但是喜歡買鞋的爸爸很少給自己新添鞋，他的一雙皮鞋可以行走天涯好幾年，媽媽說鞋店多遇幾個這樣穿鞋的人，大概都要關門大吉了。

爸爸有一個行為是我們難以理解──他喜歡在早夜市、跳蚤市場等地攤買東西。我知道那可能是他節省的個性使然，因此常跟他說「一分錢一分貨」的道理，寧可多花些錢來買個品質保証，但是他還是喜歡買地攤貨，包括自己的鞋子。

十九歲那年，即將出國唸書的我要買一雙皮鞋。我選了一雙有品牌的真皮皮鞋，爸爸一看那價格標籤，馬上面有難色，因為那雙皮鞋要價兩百多元；在那個年代，這樣的價錢夠他在地攤買上好幾雙皮鞋了。有些叛逆的我認為名牌就是品質保証，也想趁機讓爸爸知道什麼「物有所值」，因此堅持要爸爸買下這雙鞋給我。

鞋子買回家，爸爸一直捧起那雙皮鞋端倪，他這輩子大概不會穿這樣貴的鞋，因此只能把它捧在手上珍惜一番。那年的農曆新年，我穿上這雙新鞋到大伯家拜年，我把鞋子隨便一脫就大剌剌走進屋內。半晌不見爸爸進屋，我再回到大門口，只見爸爸從一堆鞋當中拎起我的 那雙簇新皮鞋，然後對我說：「你這雙鞋好貴，不要被其他鞋壓壞了。」說完，輕輕地把我的鞋子壓在他的那雙地攤貨上。看著那雙油亮的皮鞋壓在那雙明顯龜裂的塑料皮鞋上，我那「物有所值」的任性完全淹沒在一片羞愧中。

後來我畢業回國發展，還看到爸爸穿著品質不佳的地攤貨。爸爸需要開著四輪驅動車到芭場工作，我勸他買一雙好一點的工作鞋，不要再穿劣質的塑料皮鞋，因為那種鞋子附著力不好，在芭場工作容易滑倒，但是他總說快退休了，不必買太好的皮鞋。

新年快到了，我帶他到鞋店看鞋，那裡賣的都是質地好的鞋子，當然價錢也會令爸爸坐立難安。爸爸一直嘟嚷說要到外頭的夜市去看鞋，但卻被我押著。我選了幾雙有護墊的休閒鞋給他試，從他試穿的反應中選了那雙百多元的，然後迅速結賬。

爸爸的這雙新鞋過了很久都沒「開張」，媽媽說爸爸把它當古董一樣呵護著。終於有一回，我看他穿了這雙休閒鞋出門，特地留意他怎麼對待這雙鞋，結果發現他等著大家都脫了鞋進屋了，才把鞋子脫下，尋找著一個偏僻的角落。我對他說：「爸，別麻煩了，把你的新鞋放在我那雙舊鞋上吧！」他抬起頭，給我看到斑白的頭髮，然後說：「新鞋哪有舊鞋好啊。」說完，他在我那雙鞋旁騰出一個位子，把他那寶貝新鞋依偎在我的鞋旁。

這回，我們都笑了。